從本週一起,在台大醫學院由台大醫學會主辦2009楓城影展:人權系列,將連續三週、每週放映三部電影,分別探討同志人權、疾病污名化與死刑存廢等現今全球與臺灣社會都面臨的重要人權議題,甚至這三則議題都與醫學院學生在醫學專業領域上息息相關,能透過電影觀賞與會後座談,相信必然可以帶給這群「白色巨塔」裡的天之驕子許多啟發與學習。但在昨天「飄浪青春」觀影會後座談之後,我卻感到有些失望,也看見臺灣同志平權運動的隱憂。

昨天學生提問,大概可以區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學生對於「性」、「性別」、「性傾向」等這些我們以為的「天寶遺事」的基本常識,卻竟一無所悉亦無法分辨。學生問到,電影中竹篙是女生而不喜歡自己的女性身體(是否想變性?),且外表上喜歡作男性裝扮,因此問導演女生喜歡穿男生的衣服,是不是表示她想變成男生,因此才會喜歡女生?;之後也有學生針對衣著裝扮差異,是否即與同志有關係等等。學生對於電影中主角的外在穿著(扮裝)與內在情慾投射混淆,無法分辨生理上的性、社會建構的性別角色扮演規制與個人情慾投射對象界定的性傾向等概念上的差異,但這不就是這幾年來教育主管機關傾全國之力推動「性別主流化」的性別平等教育的根本核心嗎?在場的青年學子何以仍對此概念懵懂?假如這些基礎概念連全國最頂尖的醫學院學生都一知半解,如何期待其他院校學生對這些議題的正確認知,還是說,正因為是最高學府、巨塔之神,學子已經被「保護」而與外在真實世界隔絕?

 

第二,醫學院學生竟然連愛滋病的基本常識也無。有人問到愛滋病與同志之間的關連,同志是否容易感染愛滋病。當場導演請在座醫學院學生以專業角度代為回答,而有學生以同志進行肛交性行為,認從醫學角度而言,陰道性交以外的性交方式,在人體生理構造上容易造成「意外傷害」而有感染「性病」的高危險。然而,這非僅同志或男同志獨然,凡從事「危險性行為」(未使用保險套與潤滑液等)者皆有可能因此傳染性病;愛滋病也不過是性病的一種,而同志也不過是因「性行為」而可能感染性病的人而已。,雖然同志(特別是男同志)在生理構造上的確是「無所選擇」,但陰道性交以外的性交方式不獨同志所行,而男同志為性交亦不僅皆以肛交為唯一選擇。性交是一種情感交流的表現,仍然有許多方式可以滿足這種情感交流,異性戀者如此,同志亦然。重點是,國際間就愛滋病感染之共識,普遍認與「性傾向」無涉,而僅問是否從事「危險性行為」。這應該只是一個是否具備邏輯觀念的問題。

 

第三,學子以為社會污名化與歧視已經消失在臺灣社會。席間有學生問及導演在該片中有無點出社會對同志的污名化與歧視,以及是否在現今臺灣社會,對同志的污名化與歧視已經大為改善云云。言下之意,似乎認為臺灣社會已經對同志去除了污名化與歧視,同志已經獲得社會(或法律)的平等對待。

一名與我有通信之誼的知名作家,最近幫一本同志短篇小說集作序時這麼寫道:「同志相信大歷史[解放、拯救、進步],似乎是一九九0年代的天寶遺事。」這次楓城影展同志人權系列以講述美國同志運動歷史的電影:「自由大道」(Milk)為起點,試圖告訴在場學生美國同志運動的「大歷史」,然後緊接著兩部「同志小史」講述臺灣同志生命的「細小碎片」。但問題是,臺灣文學或電影創作,曾經出現過講述「臺灣同志運動」的大歷史嗎?當臺灣同志社群都只在乎「小史」,講述這個「大歷史」重要嗎?這從昨天會後座談學生們的提問就知道,沒有這個大歷史,作家所謂的「以小取勝」,小史根本沒有存在的可能。

這就是不見「大歷史」的可怕。

 

自由大道之所以感動人,不是因為電影所講述主角的奮鬥或個人情愛令人動容,而是透過主角帶出美國同志運動前期的艱苦,與讓一般人看見同志遭受社會歧視與污名化的「大歷史」;不是自由大道開通之後道路兩旁如何鳥語花香令人流連忘返,而是前人如何披荊斬棘、篳路藍縷跨越層層阻礙而鋪設這條通往自由的小徑,而後人在這基礎上繼續開拓而呈現的康莊大道,並不代表此去前程美好,因為路的兩旁仍是崎嶇、路的前方仍是未知的凶險。

 

臺灣社會是看見同志了,但不表示對於同志的歧視與污名化已經不存在了。我們看見的,也只是美國同志運動的大歷史,臺灣同志運動自己的大歷史,無人說亦無人問。似乎那的確是上個世紀的天寶遺事,但別忘了,「常德街事件」經過不過才十年。年輕一代認為社會污名化與歧視已經消失,更可怕的是,年輕一代的同志或許也以為,臺灣社會對同志的污名化與歧視的年代,也已經過去了。

 

這不僅是臺灣同志運動的隱憂,也是臺灣社會性別教育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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