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文判決快報所提,今年(二○○七年)八月三十日,愛荷華州地方法院針對該州防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 Iowa Code §§595.2 (1) , (20))明定合法婚姻為一男一女結合之規定,認定該法抵觸州憲法正當法律程序與平等保障條款而屬違憲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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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這項判決並沒有特別令人耳目一新的說法,跟十幾年前夏威夷州最高法院判決意見相去不遠,而被告愛荷華州政府的說法,卻遠不如當年夏威夷州政府的說法來得有力,當然只能換來敗訴判決一途。

這件案子是由愛荷華州六對男、女同志伴侶向地方法院聲請結婚登記,並由美國最大同志法律平權團體Lambda Legal組成原告律師團,由地方法院法官Robert B. Hanson作出系爭州法違憲之裁定。

幾個比較有趣的觀察重點如下:

第一,美國律師為打贏官司,什麼理由都想得出來。這次,為了爭取同志伴侶結婚權,又想出另一個爭點。由於這六對同志伴侶中有人領養小孩,因此,原告律師們主張,由於同志伴侶無法結婚,導致他們所領養的子女無法如一般已婚父母,享有正常完整的家庭,同時,因為「事實上父母」無法結婚,導致如受教權、社會保險、醫療等相關權利受損。因此,原告律師主張,這些小孩也應該納入成為本案原告,進而主張其憲法上相關權利亦受有損害。關於這個原告適格(Standing)的爭議,承審法官Hanson認為,同志伴侶子女並無法成為本案原告,一方面並無前例可循,另一方面,同志伴侶結婚權是否受憲法保障,與該子女相關憲法權利並沒有因果關係。

第二,像這種極具爭議性的案件,雙方辯護律師必然找來一堆證人,分別陳述對自己官司有力的意見等等。但問題是,這些人的意見,哪些是所謂專家學者意見(experts witness/opinion)、哪些只是個人意見的表達?這會影響所謂證據力強弱的取捨。Hanson法官認為,所謂具有證據力的專家鑑定意見,必須是具有正當性的、有經過匿名審查的科學研究或事實證據為基礎,才能在法院審理相關案件上加以採證,否則都只是個人意見表達,僅供法院參考。因此,像被告州政府請來的宗教人士,或者是原告同志朋友的相關意見,承審法官均認為純屬個人意見,不為法院審理本案的依據。

Hanson法官在陳述程序要件問題之後,旋即進入系爭法律實體審查問題。就系爭州防衛婚姻法的規範內容而言,該法明定州法效力下的合法婚姻締結要件,當事人必須是一男一女的結合關係。承審法官認為,這種法律的規範類型,係屬絕對禁止同性婚姻的合法效力,完全剝奪同性戀者選擇結婚對象的權利。但問題是,這項權利是否受到州憲法所予以保障?

就承審Hanson法官的權利定性,他並不認為系爭案件的爭點是,州防衛婚姻法限制婚姻為一男一女,導致同性婚姻的合法性受到限制,而這項婚姻制度的承認,構成州憲法上所保障的基礎權利,而是州防衛婚姻法定義下的合法有效婚姻締結,剝奪了同性戀者「個人」在州憲法上所受保障的結婚權,而這項結婚權的保障,屬於州憲法上的基礎權利,為州憲法正當法律程序條款所保障,且須適用嚴格審查基準

相信看過我不厭其煩地討論美國憲法上,關於權利保障類型與法院審查基準適用的讀者,應該不需要我再一次說明這些基礎概念。在本案中,Hanson法官一旦定性本案系爭權利屬基礎權利,適用嚴格審查基準之後,被告州政府便必須負擔舉證責任,證明禁止同性婚姻的州防衛婚姻法,具有急迫的政府利益(目的審查),而且,該法是唯一可達成該政府利益的手段(關連性審查)。

首先,讓我們看看這次愛荷華州政府提出什麼樣的政府利益。州政府主張禁止同性婚姻的五項理由:第一,鼓勵生育(promoting procreation);第二,一夫一妻婚姻制度適合養育下一代(promoting child rearing by a father and a mother in a marriage relationship);第三,促進異性戀婚姻關係的穩定性(promoting a stability in opposite-sex relationships where children may be born);第四,維護善良風俗(conserving state and private resources);第五,鼓吹傳統婚姻制度概念與一致性(promoting the concept of fundamental marriage or the integrity of traditional marriage)

實際上,這五項理由,前三項都可以歸納為「鼓勵生育」,因為穩定的一夫一妻婚姻制度,其實也是為了生育下一代的目的。第四項所稱維護善良風俗,但具體的概念為何,也難以清楚說明;而第五項理由,說穿了,不過是為了多數人道德上的不贊同所編出來的冠冕之詞,而承審法官Hanson也明白表示,這種基於不同道德觀而反對少數人的生活形態或因此限制少數人的權利,聯邦最高法院已經在Lawrence v. Texas, 539 U.S. 558 (2003)一案中被多數意見所鄙棄。即便承認這五項理由都構成所謂急迫的政府利益,州政府仍然為提出有力論證,說明這五項理由與禁止同性婚姻兩者之間的關連性;換言之,為什麼禁止同性婚姻就可以鼓勵生育?難道禁止同性婚姻,就可以吸引異性戀伴侶多生子女?就能夠促進異性戀婚姻關係長長久久?目前禁止同性婚姻,結婚率與生育率也不見得年年增加。因此,在這個關連性論證上,州政府仍然無法提出合理說明。

至於適用平等保障條款該議題上,Hanson法官則定性系爭該法係以「性別」作為得否結婚之差別待遇的判斷依據,即一個男性與一個女性可以結婚,但一個男性/女性卻不得與另一個男「性」/女「性」適用同等規定,認定屬「性別歧視」而適用中度審查基準。但仍與上述討論相同,即便認定前揭五項理由屬重要的政府利益,州政府仍然無法就兩者關連性提出合理說明。

由於此項裁定係由法官直接作出結婚聲請准駁與否的認定,理論上在三天之後即可生效,原告即可依據該判決向所屬機關登記結婚註冊。實際上,隔天馬上就有同志伴侶前往法院要求結婚,值日法官也例外直接適用該判決,只不過陰錯陽差沒有任何一對同志伴侶在當天完成所有法定程序。之後,州政府即提出上訴。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愛荷華州地方法院Hanson法官作出系爭州防衛婚姻法違憲判決之後,隨即有共和黨州議員提案欲彈劾該法官,稱該法官為激進法官(activist judge),認為非民選的法官作出該判決屬偏頗立場,但馬上受到美國法學界與同志平權運動團體的抗議。Lambda Legal的主任Kevin Cathcart寫了一篇 社論”Attacks on Independent Courts Are Attacks on America“,認為這項彈劾行動,表面上是為了反對同志人權,但實際上卻將大大靳傷美國的司法獨立與憲法精神。你可以反對法院或承審法官的判決意見或法律見解,但應該想辦法透過上訴程序,作法律理性上的討論,而不是任何受敗訴判決的當事人,都只能訴諸這種非理性的政治手段或民粹,企圖透過政治影響力改變法院立場或法官判決,更別說像台灣政治人物一樣,毫不掩飾地大行政治鬥爭。但更可悲的是,台灣輿論甚至法律人自己都沒有勇氣像這些破壞司法獨立與憲法精神的政客說不!

如同Cathcart說道:The Constitution protects us all against the ardor of those who believe passionately in the rightness of their cause. Regardless of the strength of their belief or how many may join them, they are not entitled to impose their will on others. Nor can they attack a court that rules in favor of fairness with desperate cries of "activist judge."

常常也有人不斷提醒我,一個社會有其運行的道理,就是要服從多數人的意見!但也如同Cathcart在這篇評論中所說:

Within this system, the courts have always been the appropriate place for people to seek help when their constitutional rights have been denied. America's founders agreed that there were certain rights so fundamental that they cannot be taken away, regardless of majority sentiment. Whether the issues invoked are considered controversial or not, even the fervor of 99 percent of the public does not entitle people in power to deprive those in the 1 percent minority of their fundamental constitutional rights.

Under America's system of government, there are some things that we simply do not get to vote on. We have no say, for instance, about whether others get to practice a religion, engage in free speech or have children. Without a powerful reason like a person's inability to consent, "the people" also don't get to vote on whether or whom heterosexuals may marry. Why should they have the right to vote on whether or whom gay people may ma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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